一
花儿被盯上了,盯上花儿的不是蜜蜂和蝴蝶,而是被一个比蜜蜂和蝴蝶更巨大的可以称作高级动物的男人盯上了。花儿比盛开的花儿还要好看,花儿是雀儿村小学民办老师王世界的女人。盯上花儿的男人当然不是王世界,谁?乡党委书记田博才。一个年轻女人被别的男人盯上,这故事就没理由不精彩,况且男人的身份不同于任何一个山里泥巴汉子,人家是方圆几十里有名有望的乡党委书记,这就注定了故事的不一般。你花儿如若不想有故事除非你不是花儿,谁让你是花儿呢?你如果长成猪屁股脸麻秆子身材,保证除了王世界别的男人看你一眼都嫌碍事呢,看你不如看猪吃屎狗撒尿驴配对。
乡党委书记田博才盯上花儿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事情。田博才盯上一个女人那是非同寻常的事情,就像发情的公牛,一但瞄上一头毛色耐看的母牛,就执着得不得了,非得撇腿不可。田书记一般情况下是很少到这山大沟深的雀儿村检查指导工作的。那次实在是被逼急了,非得他这主帅亲自出马当一次先锋官不可。县里的各项指标压得紧,该瞎编的都编上去了,但是乡统筹、村提留和县直各部门给下面多如牛毛的税费和罚没款,那可是县、乡两级财政的命根子,一个子儿少不得。去年的指标没完成,乡党委一班人都觉得头顶的乌纱有点悬。更栽面的是,给全乡拖了后退的雀儿村居然有人给省政府写信,说是乡里农民负担越减越多,解决“三农”问题是燃眉之急云云。省里一过问,弄得县里灰头鼠脸,县长把田博才骂了个狗血淋头,弄得田博才窝了一肚子的火。刚过完正月十五,他就带领乡派出所的干警和联防队员,浩浩荡荡杀进雀儿村。拷了几个钉子户,全村人一下就蔫儿了,当天就超额完成了各项税费收缴任务。那晚田博才心情好了许多,在村长家酒也就喝得有些多,麻将没打成就睡成猪了。第二天车队就要凯旋时,松软的日头刚好探出山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如释重负的欣慰。
车队经过小学时,正好花儿在院中的露天锅台前给师生们烧水。花儿穿的是大红袄儿,很艳,在校园内外残雪的映衬下,像一树开得很旺盛的、很鲜活的红梅。花儿很勤快地忙乎着,又是扒拉柴火,又是往锅台上一溜儿的暖水瓶里盛开水。浑圆的屁股一撅一撅的,辫子一甩一甩的,这就使全身凹凹凸凸地显示出无限风光来。从锅台上升腾而起的白花花的水蒸气呈云雾状,花儿整个一个人儿就像雾中花云中月,在早晨的阳光下绰约而含蓄地美丽着。
田书记的眼睛就有些发直,还有些干涩,仿佛罩在花儿身上的目光很快就把眼眶里的水分吸收干了,来不及补充水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似乎觉得两只眼睛已经不够用,就索性把目光收回来,郑重其事地对陪同的干部说,百年大计,教育……教育……好像是为本吧。
田书记脸上写满了领导同志特有的那种责任感、使命感和强烈的忧患意识。残存的酒精从鼻孔呼出来,空气发酵得有些庄重。
同志们抢着说是啊,是啊是啊!
田书记朝车队挥挥手,说你们先走一步,总结一下这次突击雀儿村的经验,我再看看这个村的教育事业,然后回去。
田书记下车前,下意识地伸手向右拢了拢有些稀疏的额发,又抚摩了一下泛青的光洁的下巴,暗自庆幸在这之前把拉拉渣渣的胡子都刮了。皮鞋的亮色很醒目,折射出的两道白亮的光线随着两只脚的移动在闪闪烁烁地游走。鞋是村长亲自擦的。村长是用大家喝酒的间隙,就把这活很漂亮地完成了。当时田博才并没觉得有啥不妥,如今更觉得村长的劳动是多么及时和必要。走进破旧如羊圈的校园的时候,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尽量让腆起的酒精肚内敛,耸耸肩,使披在肩上的黑呢子大衣更为飘逸、大样一些,脚跟和地面保持一种富有节奏的张合感,显得颇有弹性,这样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了一种陡然年轻的轻飘感。其实,这一系列旁人无论如何也察觉不到的细小变化,更像发情的公牛见了母牛,总忘不了把浑身的皮毛无端地抖一抖,尾巴夸张地摇一摇,外加一个响鼻,然后才堂而皇之地靠上前去。连田博才自己也觉得这种心理状态有些邪乎,这些年在乡上的村村寨寨,过手的女人根本不在少数,俘获一位女人从来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每次都是以领导干部特有的成熟和老道主动出击,连措施都用不着制定就狠抓落实了,而见了这个穿大红袄儿的女人,他仿佛像个初恋状态的傻小子,尽管脚步没有乱,但那种矜持和不自在,哪像个四十五岁正科级党委书记的水平?
校长激动得像见到中央首长似的,嘴都合不拢。额头上的皱折层层叠叠地就有些生动,阳光能探照出皱折深处那黄土一样的尘垢。校长老早就伸出了双手,从办公室颠儿颠儿地迎出来,双手径直向前平伸,像是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看不见的盛满水的盘子。田书记和校长握了手,却并不进屋,环视着整个校园,这就等于在视察校园环境和基础建设了,瞳仁里,跳动的却是花儿那红艳艳的棉袄。
花儿礼貌地回头看了田书记一眼,而且还善意地笑了,笑中含有山里小女子见了大人物特有的羞怯和紧张。花儿继续着手中的活路。但花儿的这一眼一笑,却验证了田博才的判断。田博才暗自感叹,这女人,还真他*的可以!
校长说我咋说喜鹊叫得热闹,原来是咱们的父母官驾到了。
洋槐树上果然有喜鹊跳来闪去的喳喳叫。山里的喜鹊未必能分辩出谁是当官的。喜鹊的兴趣没有停留在谁官谁民的问题上,喜鹊感兴趣的是颜色有些斑驳的吉普车,这玩意儿前面圆睁两眼,马达声像老牛叫春,屁股后边扑扑扑地直冒青烟,着实使喜鹊们兴致盎然。
校长不停地搓着手,两只握过锄头捏过粉笔的手上还留有田书记绵软的手传递过来的余温。手都搓出汗来了才意识到自己大小也算个角儿的,于是颇显风范地抻直了中山装的衣襟,不失时机地把自己摆放在田书记的视线内,唠唠叨叨地汇报着学校教育教学情况:近年来,在乡党委和县教育局的领导、指导、关怀和重视下,在雀儿村村委会的支持和配合下,在全体村民和教职员工的共同努力下,雀儿村小学按照党中央关于教育工作的一系列路线、方针和政策,自觉发扬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克服困难,迎接挑战,不断开创教育教学工作新局面,为祖国培养下一代……雀儿村小学现有教职员工六人,除了我是公办外,其他都是民办和临时工,他们分别是王世界、赵瘸子、王爱党、王拾钱和花儿。现有教学班五个,在校学生一百一十人……
校长的汇报不但老道而且很有分寸,譬如恰倒好处地把乡党委放在了县教育局的前面。但是田博才似乎更关注教职员工的生活情况,和蔼可亲地对花儿问寒问暖,一副关心农村教育事业的样子。
校长发现田书记对他的汇报兴趣不是很大,怀疑自己的汇报可能缺乏新意,吸引力不大,于是又补充汇报了几件特色工作:近年来,我校积极响应乡党委的号召,千方百计抽调优秀教师配合乡工商所、税务所的同志,挨家挨户催粮要款……
田书记果然欣慰地笑了,说,经济建设嘛,那是中心工作,我也不是不知道老师的职责是教书育人,把教师拉上去,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现在有人向省里告我们,说我们这里“三农”问题这个了那个了,这种认识是错误的嘛!你想想,县里的国有企业都垮没了,个体私营企业的税又收不上来,钱袋子只能靠乡里,乡里靠村里,村里靠村民,谁向农民要去?这样发展下去,把乡上的干部编制扩编成第四野战军都不够啊!听说,五十里铺乡连卫生院的护士都吆喝到催粮要款第一线了。
田书记说到这里,拍了拍校长的肩膀,像是一种奖赏。
校长说您说的是,您说的是,报纸上都说了,提高认识,统一思想,开拓进取,敢为人先,要大胆地闯,大胆地试嘛。
田书记的语气突然柔和地有些发粘,问工作怎么样?生活方面有什么困难吗?
校长刚要接茬,才发现这话是问花儿的,就抢了一句,您好田书记,我给您解释一下,她不是老师,她是我们学校的临时工,烧水做饭的。
田博才说你这话就不对了,革命分工不同,烧水做饭也是为了支持农村教育事业嘛。
这话其实和批评没啥两样,分明在暗责校长的眼光太鄙俗太势利,不像人家田书记站得高看得远。校长红着脸说那是那是。
花儿进屋了。
田书记在几个教职工宿舍转了一圈,就钻进了花儿的宿舍。花儿的脸色有些惨白,惨白地像一张白纸,心里虚得像只挂在墙上的空粮袋。他惟恐田书记冷不丁质问一句给省里写信反映“三农”问题的,是你们两口子吧,那可就天塌地陷了。吊在嗓子眼里的心,把全身弄得有些僵硬。她都不晓得头是不是还长在脖子上。谢天谢地!田书记并没这么问,只说了些伟大的祖国有十二亿炎黄子孙,其中有八亿是农民,没有农业的现代化就没有中国的现代化,所以农村教育事业是关键是根本是基础之类的话。
花儿听着听着就不住地点头,这才发现头还在脖子上存在着,而且脸色也渐渐有了血色和羞涩,喘气也均匀了许多。
田书记呆了一会就走了。
田书记离开校园时还没下课。王世界提前从教室里奔出来,一头扎进宿舍,见花儿面容如初,情绪正常。跳动的心才逐渐恢复了正常,说,我以为,田书记来学校,是追查给省里写信的事情呢。
花儿说,他给我讲大道理呢,差点把我吓死了。听说,村里的上访户杨爱民,因为拦截田书记的车队,告村长不公开村上的财务,被联防队用车拉到乡上去了。
王世界却不接这个话茬,说,刚才在教室,见田书记进了咱宿舍,我的腿都软了。
花儿说都是我惹的祸,不该让你给省里写信。
王世界说不怪你,谁让咱们雀儿村人的日子这么苦呢。
花儿的眼圈就红了,嘴角抽动了一下,泪还是没掉下来。
二
从此,田博才便经常来雀儿村,本来平时吉普车都是停在村头的麦场上,但他说,车是公家财产,别让山里的驴踢着、猪拱着。
于是吉普车就停在小学院子里了。
田博才每次下车,免不了到王世界两口子的宿舍里坐坐。只是王世界去教室上课时,田博才坐的时间更长。终于有一次,王世界进沟挑水去了,田博才乘机摸了花儿的手,弄得花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当然不敢声张。田书记是何等人物啊,田书记比校长的官大哪去了,他咳嗽一声,自己男人的民办身份说黄就黄了。田书记走后,花儿恨恨地盯着被田书记摸过的那只手,恨不得拿菜刀把那只手剁了,扔到茅坑里或是投到院外喂狗。但是,想毕竟是这么想,后来花儿把那只手打了几遍肥皂,洗了好几遍,就像清洗例假期间浸湿了腌透了的内裤。
不过明显的是,校长平时看着王世界两口子总是不顺眼,没个好声气,一天到晚牛气烘烘的,但自从田书记到花儿屋里坐坐,校长的态度便大变样了,时不时还朝两口子客气客气,一副关心下属的样子。
校长长着一副窄条状的长脸,额和下巴差不多一样大小,给人一种上下一般齐的感觉,两只眼睛就像拔河时在最较劲的时候突然定住了,距离远得有些失真,这就使干瘪的鼻子悬得仿佛随时都有险情发生,如果不是下面有两块厚厚的嘴唇抵挡着,仿佛就要掉进领子里来了。不知是肾脏功能过人呢还是动脑子少,五十好几的人了还是满头又粗又硬的黑发,他把这黑发用梳子朝后梳理过去,一下就和全村的农民区别开来了,有了一种知识分子的意思,再加上平时洗得干净的中山装,又比农民多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气质,于是那张并不怎么受看的长脸就长得有些意味深长了。村人把这种脸谓之驴脸。事实上校长小名确实叫张驴儿的,村人背地里仍然这么叫,但教职员工们不好这么叫,叫他场面上的名字张中华。这个名字总让人联想到锦绣山河,物宝天华,或者是祖国啊母亲啊啥的,神圣得够可以。
张中华校长对王世界两口子的态度有所变化并不是没有原由。张中华其实早就想摸花儿的手了,只不过没有田书记那个胆子。他平时也常去花儿屋里坐坐,每次都乘王世界不在,琢磨着送花儿点啥,譬如几尺花布、一斤毛线啥的,但总是像青皮少年似的,心儿跳跳得拿不出手,有几次硬是把几个烤玉米棒子塞到了花儿手里,还抖抖索索的,脸也涨得发烧,好在自己是一张大黑锅底脸,再红也表现不出来。有几次他的目光像电线一样延伸过去,试图和花儿的目光对接,哪怕产生一小点的火花也好,但对接是对接上了,却像是对接在了麻绳上,一点火星子都没有。花儿总是说些客气话,仿佛面对的是一位慈祥的父亲。
他张爷,您来了。
他张爷,您慢走。
他张爷……
花儿管张中华叫他张爷,而不是称作张校长或者是亲昵地称作中华。——他张爷,那是把张中华敬到儿子爷爷的辈分上了,顾名思义,张中华就是花儿的父亲辈,这在村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亲情。轮上其他人享受像花儿这种漂亮女人的尊敬,那真是除了德高望重的感觉,还应有一种幸福和甜蜜的。但张中华心里却直犯堵:花儿你这臭娘们是装糊涂还是真傻蛋啊,我他*的脑子进水了给你充当父辈给你儿子当爷爷辈啊!他为此一度十分生气,但这气似乎只是自己给自己生的,好像并没把花儿咋着,这使他又着急又无奈又无计可施。终于有次他见花儿那风光美好的身子进了屋,心里实在憋不住火,就咽了口唾沫跟了进去,而且一进门就反手把门关了。
花儿说他张爷,您冷吗?就拿了铁钩把炉子里的火焰捅得老高。
张中华鼓足勇气说,我,我我我我我是心冷啊!花儿。
光我字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吐出了一串,有点像秦腔里的叫板似的。说着就盯住花儿那乌黑的头发和领子之间细白的部分。花儿身上没有被衣服遮掩的除了一张生动的脸,大概就剩这点细白了。张中华不止一次地偷觑过这点细白,总觉得看不够,他觉得这细是那种瓷碗外围釉子般的细,白是往碗里搁了个剥了皮的鸡蛋才有的那种白,这么一想就有了一种饥饿感。这种饿不是那种腹内空空的饿,是一种心脏有些供血不足一样的饿,这种饥饿感让他连喘气也不均匀。说起来心脏病最忌讳的就是喘气不匀,弄不好一头载倒,就会不幸以身殉职。
花儿从柜子里取出王世界的棉袄递过去,说他张爷,把这个搭背上,暖一暖。
张中华刚要借势说我不要棉袄暖要你的身子暖之类的话,舌头刚翻了个卷儿,就见花儿把门拉开了,说他张爷,您把衣服捂紧点,我把门开大点,煤气大了,打人呢。
门开那么大,冬日的阳光像卸闸的洪水一样扑进来,阳光被寒风夹裹着,并不显暖。渗在额头皱折中的细汗就像刚涂抹了一层清凉油,直往骨髓里钻。张中华有一种无处藏身的感觉,腾升而起的欲火瞬间就熄灭了。正是课间时分,门口不时有教师和学生又是跺脚又是抖弄着身子趋寒,还时不时打眼朝这边瞧瞧。张中华如坐针毡,只好表扬了花儿两句,花儿啊,不错,最近不错啊花儿,饭做得很香,水烧得很开,同志们都很满意,再接再厉吧!
花儿说他张爷过奖了,我一定好好干。
张中华说啥他张爷长他张爷短的,都是同志,我又不是没有名没有姓。
花儿说叫您姓叫您名,那就太远了。
张中华一时没有了下言。花儿却说出门慢走,风硬着呢。
张中华只好看看天色,说,噫,还真是的!收音机里预报了,明天有雪呢。
大白天得不了手,于是花儿便常常在他的梦中出现。好几次都梦见和花儿在场院的麦草垛后面干下半身的力气活呢。梦中是个夏天,穿的都比较简单。空气清爽,绿草如茵,厚实的麦草像柔软温暖的棉花。他就把花儿压倒在这棉花一样的麦草上。花儿穿着那件好看的粉红短袖衬衣,鼓鼓的胸脯绷得紧而圆。花儿像小南风中盛开的牡丹一样张开了所有的花瓣,任他翻来覆去地玩闹,可惜这么好的机会,力气活却干得不是很顺畅,自己的动作总是猥猥琐琐,下面的小老弟怎么也调皮不起来,不但调皮不起来,还有点被夹得生疼的感觉,疼急了,就只好求饶:花儿啊花儿,我的好花儿,你松点好不好!我怎比你们年轻人有劲,我是上岁数的人了。
这当然是梦话,醒来后才发现自己抱着一个教学用的地球仪使劲呢,下面的小老弟被夹在地球仪的托儿和底盘之间,像一条搁浅在岸边石头缝中的泥鳅。好不容易拨弄出来,疼得像用过大刑似的。他一手捂着下面,一手拿烟锅狠敲脑袋:我他*的啥兔子胆啊!平时见了花儿够稀松,梦里也是个窝囊废。田书记来了几次后,他胆子更小了,心儿再馋,也得看风向啊,舔人家乡党委书记碗里的油星子,那是脑子进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