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旺大学毕业后已有多年没有回村子里了。前几年父母在世时他经常来的,那时他坐着单位的小汽车,从川道里一路开来,路上的行人很多,自小生活在这个地方,方圆村子里的人都很面熟,他只是隔着车玻璃向故乡的人们点头问好。然后穿过已经干枯了的河滩,沿着盘山公路直达家门口。好像村子里留给他的记忆不是很多,虽说一路上满脑子都是小时候的故事,但让他一下子就回到以前的回味中却很难有一个明确的主题。可这次回来,他趁着双休日,没有去陪妻子在麻将馆搓两天虚无的日子,也没有要单位的车,搭了一趟班车,想在川道口下车,一个人多走一段路,看一看久违了的家乡的风貌,踩一踩河滩里的石子,然后找几个儿时的伙伴叙叙旧,重温在热热的土炕上谝闲传唱山歌的情趣。大旺此行的目的就这么简单,结婚十多年了,过日子的经历他感到是那么的疲惫,特别是在城市,与他小时候在农村的气氛是那么不谐调,他不是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他不是觉得自己已老气横秋,看破了红尘,不是觉得在仕途上已经没有再上台阶的希望。他只是觉得还有什么东西丢失在家乡,他只是想知道如果他当初如果没有考上大学,和村里生活的人有什么两样,总之,如同大学期间他在写农村生活面面观的一片文章时,绞尽脑汁也有不能表达明白的观点和看法,相反地那些在农村没有生活过一天的同学,利用假期做了一番社会调查,对农村的现状、生活理念、发展方向、婚育观、脱贫等问题在文章中剖析得很深刻,见解及新颖,论据很充分,使他这个曾经的乡里娃感到不可思议,也不得不由衷地佩服和在观点上的支持。
班车径直开到了河滩上,他要走一段路的愿望却落了空。下得车来,抬脚就走上了进村的山路。这条路上,沿途是他很熟悉的一片洋槐树林,很长的一条林带,直通梁顶,小时候他不知道上上下下走过了多少遍,赶集、磨面、送粪、看电影,最不能忘记的,就是挑着水桶去河里担水。大旺的家在半山腰,出了院门,走过门前的一个打麦场,就到了树林边上,如果是夏季,树凉荫就一直遮盖到山下,他轻快地下山,水担在肩上轻轻的晃荡,林子里的鸟声就像河里的流水一样沿沟倾泻着,在这条路上,就有很多村里的人到河里去挑水,其中最多的是妇女们,她们说说笑笑,从河里的沙泉舀水的时候说,直到半山腰歇缓的时候也说着,到自家的门口了还回头要说些什么,总有说不完的话。大旺家弟兄二人,哥哥还在打光棍,母亲已老脚爬手了,很陡的山路上已挑不动一担水了,因此挑水的活就一直是他们弟兄二人的,大旺排行老二,他的哥哥有时候要到山里去当育林工人,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大旺挑水。大旺在这些女人堆里走过时,她们便把话题一转,向着大旺涌来,问大旺想媳妇了没,小鸡鸡多大了,特别是赵家的核桃嫂就要过来脱大旺的裤子。大旺已经上初中了,懂得了害羞,把水担一丢,就跑得远远的,等她们说够了,笑够了,晃悠晃悠交换着肩上的水担走了,才慌里慌张到河里去挑水。老家把水桶叫下井,他学着担水的时候不像大人们一样有力气,把下井装得满满的,为怕路上把水淹出来,还要摘几片水荷包叶子或其他树叶压在水面上,最大限度地保证两下井水满满地担回家。而大旺起初担上两半下井水才能勉勉强强回家,慢慢地,有了力气,就由半下井水到多半下井水,再由多半下井水到满满的两下井水,由中途歇缓两三次到一口气担回家,只是换几次左肩和右肩。就这样在担水的过程中,大旺懂得了生活的艰辛,产生了生活可不可以像换肩膀一样换一种活法的念头。
大旺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是高考制度恢复以来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只有他坚持上完了高中,和他一块的同学要么初中毕业就不念了,要么在高中中途自动退学了,男孩子去山里育林挣钱,女孩子劳动上一两年,很快就成家了。上大学吃皇粮的希望在村里人觉得很遥远,也不是父母们对孩子刻意去追求的,他们看得很平淡,村里来了穿着中山服,上口袋里别着两支闪亮的钢笔、留着大背头的驻队干部,只是羡慕人家的命好,先人积了德,坟里的风水好。他们把山里育林挣钱作为填饱肚子的唯一办法。大旺去考场的时候去邻居家的圪塔哥去借路费,圪塔哥劝大旺说,跟上我去育林吧,每月是现钱,实落。还有路下的皮球动员让大旺去学风水,立大门看坟园,桌上桌下,吃香的喝辣的,照样挣钱……总之,大家一致的看法是人不一定要靠读书吃饭,大旺觉得有道理也没道理,有道理的是就能挣钱买化肥、盖新房娶媳妇,没道理的是他们不知道他喜欢读书,而且是全校最好的学生,不去考学,怎么能图眼前的利益呢。大旺不去争辩,知道争辩也没用的。
大旺记得有一天的清晨去挑水,路畔的庄稼长势很欢,洋槐林子里依然是如河流一样倾泻的鸟声,地埂上的草丛里摇曳着明晃晃的露珠,他不知道自小就打湿他的裤管、淋湿他的布鞋的露珠在省城里是否还能遇到,但他感到那天的露珠特别亲切,特别醉人,包括那片槐树林,包括那鸟声。他快步到了河边,见有人已经在沙泉里舀水了。到了跟前,大旺认出是他小学到初中的女同学丁香。大旺的家乡很闭塞,也很封建,村里的女孩子和男孩子从不说话,就是在学校同桌,也在桌上划着一条细线,互不干涉,互不侵犯,要是谁把谁撞着了或挨上了,不管是谁的错,男孩子会先发制人,用胳肘子一阵乱捣,遇上胆小怕事的女孩子一声也不敢言喘,遇上泼皮一点的,就不免有一场争执和厮打了。大旺和丁香同班但从没同过桌,所以很少发生过磨嚓,但在初中的时候,大旺却和别的男孩子一起欺负过丁香。大旺的初中是在村对面的下马附中上的,去学校要过家乡的那条稠泥河,那时候河水很大,没有桥,夏天基本上是赤脚泅过去,秋冬季就搭几根木椽或踩着石头过河。有一个落了霜的早晨,寒气袭人,站在河边就能感觉到河水的冰凉。大旺先同几个男孩子踩着摇摇晃晃的木椽过去了,回头却发现丁香和几个女孩子刚刚下山。不知谁出的主意,说把木椽撤了,让她们几个去泅水,大冷的天,他们也不去多想,立马三下五除二将椽子撤了回来。后来听说她们被冰凉的河水冻得哭过。
现在大旺考上了大学,见了丁香觉得怪不好意思,不知道问一声好还是不问好,只好怔怔地立在泉边看她一马勺一马勺地舀水。倒是丁香抬起头来,一双眸子清澈纯净,一如沙泉里的水。她含着笑,大方地问起了他:
“你也来担水?”
“嗯。”
“你考上了?”
“嗯。”
“啥时候走哩?”
“再过几天。”
丁香问的简单,大旺回答的更简洁。第一次和一个多年没有说过话的女孩子交谈,大旺就像初入考场一般格外的紧张。大旺踩着脚下的石子不知道再说些啥话好,丁香已躬身担起了水桶,红扑扑的脸蛋上仍然含着笑意,扭着腰肢走了,两条长长的粗辫子在后背上有节奏的甩来甩去,撩拨得大旺的目光也甩来甩去。大旺虽然没有去细看那张熟悉的脸,但大旺觉得那张像红苹果一样熟透了的脸盘很美,美得就像电影《我们村的年轻人》里的女主角一样。大旺一边舀水,一边看丁香沿着崎岖的山路没入槐林的深处,那是一幅多么生动的水彩画,这幅画就永远定格在他的记忆里。在大学里读戴望舒的《雨巷》,大旺就为家乡的那副画面挖掘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他对丁香的命运开始了关注。他知道丁香小时候的学习和他不相上下,如果继续读书,也会成为大学校园里的一片风景。大旺假期回来,向父母打听丁香的情况,知道她嫁出去了,在村里的二队,男人比他大十多岁,开着一口电磨,丁香一边帮着看磨,一边干农活和家务,村里人众口一词:是个勤快贤惠的媳妇。正应验了当地人常说的一句话:好女儿不出庄。大旺就想这现实中的丁香就和《雨巷》中的意境大相径庭了。过着村妇日子的丁香在大旺的生活中渐渐谈忘了,大旺为自己的生活所忙碌着,那片杨槐林子也渐渐湮没在城市的喧嚣中。
现在,大旺又回到了这片林子中,可惜的是当年的鸟声再很难听到了,林子似乎很寂静。那条山路如同挂在村里的一根绳子,依旧攀附在林子的边上,也看不见挑水人,因为家家户户都修了水窖,吃水不比从前一样费事了。大旺径直去了村支部书记祥祥家,去年祥祥的儿子也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便顺路来看过他,大旺回村自然想到先去他家最合适,因为祥祥也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他是文革中的高中生,以前是村里的文书,与大旺的交往也较多,而且谈话也较为投机。祥祥正好在门前晒粪,欢喜得扔掉手中的铁锨,把他请到屋里。院子里很安静。大旺问家里的其他人呢,祥祥说大儿子打工去了,把媳妇也带走了,咱女人今年也跟上她的妹妹到山东开饭馆去了,就剩我这个留守男人,务庄稼。不仅如此,村里其他的年轻妇女们也纷纷外出打工了,她们到北京当保姆挣来了不少钱,而男人们都多数看家。因为近年来林场实施了天然林保护工程,没活干了,就去城里搞建筑,可在建筑工地辛苦一年,老板克扣着要来的钱很少,有的根本白忙活一年,到头来老板卷着钱撅起彀子跑了,没地方去找,摸天爷的屁股是凉的。大旺笑着说,当年毛主席说过一句话,妇女能顶起半边天,他老人家不会想到今天的妇女能顶起一个天了。祥祥说我给你做饭吧,想吃什么?大旺说找个做饭的人家吧,怎么能让你这个大男人爬锅爬灶呢。那你想去谁家?祥祥边倒水边征求大旺。大旺犹豫了一下说:“去丁香家吧,她没当保姆去吧”,祥祥回答:“在哩在哩”。“哦,你们是同学”。大旺于是和祥祥往丁香家走去。大旺边走边问她过得咋样,祥祥说好着哩。
丁香家和祥祥家离的很近,一展脚就到了。好气派的一座砖房,大门的门扇都是铁皮做的,一看就是一个殷实的人家。院子里一个中年妇女在扫院,并大声吆赶着满院乱跑的鸡儿,他们进去也没看见,祥祥便过去笑着说:来亲戚啦.她才抬起头来看大旺,大旺怔住了,这不就是丁香吗,丁香也愣了一会儿,才激动地说:啥风把你吹来了。大旺看她没有了姑娘时的长而粗的辫子了,而是剪着齐耳的短发,红润的面上还依稀印现出少女时的轮廓,但眼角分明已有细细的鱼尾纹,大旺欲言又止,他想起离开家乡的那个早晨,那个挑水没入杨槐林里的背影,时光真如白驹过隙。在大旺感叹着的时候,祥祥说明了来意。丁香一边让他们上炕,一边找烟,大旺掏出自己的烟说:有哩有哩。丁香说:城里人有的是好烟,咱乡里人有乡里人的薄心意呢。丁香拿来了一包两块钱的红兰州烟,大旺于是和祥祥抽烟闲聊,丁香到厨房做饭去了。一会儿丁香先端来了一盘炒熟的鸡蛋,说没赶集去,没新鲜的蔬菜,你俩喝酒吧。大旺没来得及拒绝,丁香就麻利的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老村长牌酒,祥祥就笑着对大旺说:我这个村支书和你喝老村长酒,刚合适哩。大旺在城里有的是酒瘾,公斤量,便也毫不推让地与祥祥对饮了起来,两杯酒下肚,祥祥就扯开了话题,说丁香很有眼光,除了开磨房,还有两亩苹果园,收入不错。她的两个儿子学习差,没考上大学,但她执意让他们上了中专,不分配不要紧,要他们去学技术,现在一个儿子已到深圳的一家工厂拿大工资哩。大旺边喝边听,心里还在闪现着两条长长的辫子……不知不觉,大旺觉得酒意上升,心跳加快,而且很快迷糊起来,他平素酒﹙久﹚经沙场,怎么不到半斤就醉了呢?勉强吃完丁香擀的又细又长的浆水面,祥祥就把遥遥晃晃的大旺扶回了家,大旺不知道丁香怎么送他们的,一觉睡到了天大亮。祥祥戏谑道:还城里的大干部呢,喝不过我这个村官。
大旺离开村子的时候,丁香给他提了几斤包谷面,他感激得收下了。祥祥说村学的桥子被水冲垮了,娃娃们不安全,让大旺到县里扶贫办要点钱,能否修一座水泥的桥。大旺也当机答应了。他在那片槐林里走过时,他为自己在城里的生活感到忧虑起来。
2006.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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