犟板其实不犟。比如这次,一个电接了两天还没影儿,可他,全无一点恼意,照样端吃掌喝,好像那酒那菜不是用自己的血汗换来的,而是野地里的猎拱出来的。矛盾有普遍性,同时还有个特殊性,你真要拾个环锥就当针,一本正经地说柳大华不犟,便没人会买你的账,柳大华不犟?犟板不犟?驴犟!这句直顶老嗓的话一出,保准你再不会有第二句出来。 事实上,柳大华的犟是出了名的,不但犟,而且死板,好钻牛角,一旦脑筋直着来,八头牛拉也没个回弯。他这方面的事儿,就像春天山里的野菜,全都茁壮蓬勃,想要几筐就有几筐,不用油盐酱醋,素着煮来,全都津津有味的。 柳大华,这名谁听了,首先都会想到一个象棋大师的名来,但柳大华最早的名却不叫这,大字多一点,不是张牙舞爪的“犬”,柳太华。柳太华一生不富,穷是本命,物质的不丰却未影响对高尚精神生活的追求,尽管村里的臭棋篓编歇后语来骂他,犟板下棋是精屁脸跳舞—臭美,但照样无法让他丢掉这个爱好。而且,愈爱愈好,愈好愈好,抓车饶马也没几个能赢他。村长的棋算不得臭,却和香也不沾边,但精神可嘉,曾国藩打仗——屡败屡战。有一次村长和柳太华叫阵,村长左招右架,难料柳太华频频出击,村长连输几局,柳太华依然无半点松招的意思,人多一起哄,村长便恼了,“真个犟板,你以为你是柳大华,柳大华还有个得理让三分哩。”话说到这分上,一般人也就手下留情了,问题出在对手偏巧是犟板柳太华,你说犟,他更犟,“柳大华怎么了,你把我的那一点取了不就也成柳大华了。”村长说:“取就取,你当我不敢取。”“好,大伙作证,村长可是金口玉言,谁不取谁是小狗。”柳大华一较真,旁的人便起哄,“村长,那一点可是千万取不得的,一取,就不是柳太华,而是柳太监了。”知柳太华者,村长也,年底填报表时,那一点就没了,官方的路胡弄过去,村里公布义务工完成情况时,名正言顺的柳大华,村人再起哄时,生米早成熟饭了。也该柳太华走运,这年颁发居民身份证,名字连根到梢柳大华,一下子弄成了法定的。 穷没法改变,棋艺却不断长进,但没有强大的经济基础作后盾,棋艺再好也难让人刮目。农民的福分集中在冬三个月,地里该种的种上,该收的收来,闲地刨挖几遍,就再没话了。脚腿勤点的外面抓挖几个小钱,大多数人一不想外出,二又无活可干,便太阳照屁股起来,胡乱刨打几口,然后不约而同来到村委宣传栏下,谈天的谈天,甩扑克的甩扑克,柳大华哩,自然是棋摊上和他对阵出丑,二是每次他来时人家早厮杀得难解难分,即使站一旁看也没个好位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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