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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春兰姐一说,力安没经任何考虑就答应了,对眼下的他来说,背多少粮食还不要紧,要紧的是外出一阵可以减少许多尴尬,大队书记王国成广播上胡吹冒撂了几句,上下十几个庄,连渭河对面的几个庄的人都知道笔架大队考上了个大学生,可现在,打足气的气球上扎了一针,气全跑了。王书记哑着声不言传了,难堪的是力安,只要人说起录取通知的事,他真恨不得地下有个鼠洞让他钻进去,甚至,天塌地陷,把他和这些人全埋地下算求了。 他要去陕西背粮,父亲没言语,母亲和二姐三姐不同意,“要去我们去,让力安背什么粮。”听姐这样一说,力安鼻子里一酸,同时,也正是姐这么一说,让他男子汉的自尊一下火山样爆发了,他是这个家身强体健的男子汉,到担起家庭重担的时候了,再也不能让她俩替他受苦了。说实话,生在这样一个穷家庭,两个姐已够屈的了。 “我去,一定要去。”力安态度十分坚决,她俩知道弟弟的性格,看着力安上唇微微长起的黑胡须,她们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弟弟长大了。但长到什么时候姐还是姐,弟弟还是弟弟。她们没背过粮,但背粮的艰苦和担惊受怕她们听得太多了。她们舍不得弟弟去,却又无法,于是便将不满一古脑全发泄到春兰身上。 “都怪你,净出馊主意。你不说,力安还知道要去背粮?”芝兰气鼓鼓地说。 “要是力安有点啥事,你就小心着。”玉兰更是语含威胁。 春兰便觉有点冤枉,好心全当驴肝肺,大姐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我就不知道心疼,一娘所生,十指连心,要说舍不得,我比你们还舍不得哩。罢罢罢,也怪你多嘴,谁叫你说呢? 准备了一天,第三天晚上,乘着朦胧的夜色,力安偷偷爬上了东去的火车。他爱干净,串了几节车厢,没进煤车,最后坐在了拉矿石的车里,一阵慌乱,将化肥埋严实后,他豁开衣领,一边扇凉,一边看随车疾走的满天星斗。 第一次坐货车,看着黑乎乎的远山,看着一排排迅速闪过的朦胧的树影,力安有几分紧张,又有几分激动,他仰躺在硌人的矿石上,两手掺一起垫在脑后,第一次如此安怡地享受运动中欣赏满天星斗的快乐。天空中一丝儿云都没有,繁密的星星像撒在天上的黄金豆熠熠闪光,有的,像调皮的小姑娘,眨巴着眼睛,一闪一闪,格外逗人。半年前看过严凤英主演的黄梅戏《天河配》,好看极了,好听极了,力安头枕矿石,一边回忆着《天河配》一幕幕难忘的情景、一个个难忘的镜头,一边认真寻找哪是天河,哪是牛郎星,哪是织女星,哪是鹊桥。地理力安上学时学过一点,面对如此浩瀚的星空,他除只能勉强说出九大行星的名字外,其余则一概不知,那点所谓的地理知识,面对如此浩瀚的太空,沧海一粟都不及。那条王母娘娘用金簪划开的天河,地理书中叫银河,力安终于找到了,当然费了好大劲。这条宽阔的,纵贯南北的天河,实际上是一条星星涌动的星河,那么多星星,密密匝匝,谁都说不出个准确数儿,他在银河两边仔细寻找辨认牛郎星和织女星,明亮的,隔河相望的应该是了,但明亮的,隔河相望的星星太多,怎么也确定不下来,车厢里还有几个人,除了姐夫蒋志成,谁也不认识,不过就算认识,身处这般境地还问如此天真的问题,岂不惹人笑话,丢人现眼的事,他才不会干哩。 车在飞快地跑着,时间在慢慢地过着,渐渐的,力安的好心情就被寒冷给破坏了,国庆前后的天气,已经开始冷了,特别是后半夜,冻得人越缩越紧,车扇起的风一直哗哗响着,从未间断,力安再也不敢仰着睡了,紧紧贴在车皮的一个角落里,抱着膀子,低着头,身子一个劲往紧里缩,而刺骨的寒冷依然直往骨头里钻。他把衣领往紧里拉了拉,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一辈子难道要这样度过吗?骨子里的冷一下子钻到心里,力安抬起头,失神地看了一眼无语的夜空,长叹一声,身子缩得更紧了。 车过天水,向东不久,便顺着渭河,青蛇样穿行在被高山深谷切割而成的渭河峡谷中,坐在车厢里,就像坐在旷野里,不,旷野没这么大风,没有这么寒冷,对,像在风洞里,肆虐的风不停地扑打在力安身上,人几乎要冻僵了。他打着牙关,心里非常害怕,我,我不会被冻死吧。酸楚的泪水肯定从年轻人的眼中流出来了,好在有夜色,夜色遮掩了一个少年令人心碎的悲哀,也遮掩了一个少年百感交集的苍凉。 东方开始发亮,火车也喘着粗气冲出了狭窄的渭河河谷。宝鸡一过,山没了,广阔无垠的关中平原展现在力安面前,他站起来,伸了伸蜷缩得酸疼的胳膊和腰肢,这时他才发现,前后的车皮顶上,包括矿石上,寒霜雪似地罩了厚厚一层。 上一页 [1] [2] [3]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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