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2005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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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知道从何时起,窦安邦突发脚气病。 窦安邦的脚气病发展速度极快,脚掌、脚趾几乎在几天内就溃烂了,折腾得他抓耳挠腮,有时会议当中,实在奇痒难耐,忍不住脱掉鞋猛挠一阵,颇失体面。但窦安邦毕竟是一把,不会和脚气过不去,别人也不会因为窦安邦有脚气而回避一把。窦安邦随身携带多种治疗脚气的药品,痒起来就随时涂抹一些,但忙起来又忘记涂抹了,因此效果总不怎么好。 静下来的时候,窦安邦有时就琢磨,脚气病是传染性很强的顽固皮肤病,像他这样一个有洁癖的人,连平常人的皮肤、鞋袜都很少接触,怎么就传染上这个倒霉病了呢?他平时接触的人数机关干部最多,但是没听说谁得过脚气病。那天政府办主任给他送来了几盒贵重的脚气膏,他边搽边开玩笑:“都在脚踏实地干工作,偏偏我的脚就得了脚气,是不是我不脚踏实地啊。” 主任笑着说:“正是由于您太脚踏实地,才犯脚气病了。” 窦安邦也笑着说:“这么说,你们工作不脚踏实地,是不是有些漂浮了?” 两人都笑了。窦安邦突然收敛了笑容,半严肃半随意地说:“你们政府办的秘书们,没有人得这种病吧?” 主任说:“没有没有,我敢保证没有,到现在我还没听说过。”顿了一下,主任又做了专门补充,“如果有秘书得了脚气,第一个传染上的应该是我,作为主任,我每天和他们在一起,您是担心秘书给您传上的……” 窦安邦“扑哧”地乐了:“你想哪里了,脚气这玩意儿,说病也不是什么病,说不是什么病还真是个病,即便秘书里有同志得这种病,也算不了什么大的事情。我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啊,你想远了,想远了。” 主任反而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 说着话,戚建国进来了,戚建国笑着说:“你们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主任说:“说脚气呢。” 戚建国这才注意到,窦安邦拿着一个药膏瓶子,往脚面、脚趾里涂抹呢,就说:“又犯了。” 窦安邦说:“每天都犯呢。这皮肤病太糟糕了,折腾起人来死不了活不成。” 戚建国想起女儿也是这个病,老是复发,这几天稍见好,本来想把经验介绍一下,推荐几种药,但是看看窦安邦那张恶心的脸,就换了话题,恭恭敬敬地汇报起了工作。窦安邦把脚涂抹了几遍,穿上鞋子,戚建国的工作也汇报完了。 这是戚建国在窦安邦面前汇报工作最简短的一次。本来就恶心窦安邦这个人,看他边听边翻来覆去地侍弄两只烂茄子一样的病脚,心里突然堵地慌。脚气未必能给他传染上,但看不惯他那狼狈的熊样儿。 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工作日。 这天窦安邦陪同市级领导下乡指导工作。市里领导到县里来,那是全县的大事,县里对此十分重视,提前一个星期就做了全面的部署和安排。特别是对有可能采访到的乡村干部和农民代表,该培训的培训了,该准备的准备了,连接受采访时使用什么腔调、口气、口径、动作,讲什么内容,穿什么衣服,拿什么农具,站在承包地的什么位置等等,都安排地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全县终于迎来了这值得荣幸的一天。 市、县、乡、村各级领导在电视台、报社记者的摄像机镜头和远远围观的农民群众面前,十分郑重其事地走在田间地埂上,举手头足显得高雅、庄重而又不失从容和大方,这就富有表演意味了,一表演脚下的走法就显得很特别,这种走法当然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随意的,现在是故做随意的,故做随意的走法其实最不好走,脑子是乱的,心是悬的,脚下却是飘的,是典型的不脚踏实地。 其他领导的脚下飘一点倒不影响气质和风度什么的,但作为严重脚气病患者的窦安邦,这一飘就和别人不一样了。此时,脚气病正像洪水猛兽似的剧烈发作,十个脚趾像世代仇人似的相互残杀,活脱脱一帮窝里斗。脚板和鞋底之间就像两块势不两立的石磨,又是磨,又是擦,又是挤,又是研。但面对各级领导、摄像机镜头和广大人民群众,他智力再低下也不会弯腰脱鞋对自己的脚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他难受得满头大汗,但努力使自己的神情表现得不卑不亢,使步履表现得从容不迫,只是鞋子里面的形势越来越严峻,后来,脚板就像放在火炉上的老羊皮,又是打卷,又是抽搐,这就使窦安邦有些分神。 窦安邦一不留神,脚下悬空,整个身子坠入深沟。 全县最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堂堂一把手窦县长不仅摔断了两条腿,而且全身大面积骨折,成了终身残疾。 肃静的医院,浓浓的来苏味有些呛鼻。白色的床铺上躺着裹满白纱布的严重患者窦安邦县长。 窦安邦的病房里,摆满了各种鲜花。 戚建国带来的鲜花可能是一大早刚上市的,不仅新鲜,水灵,娇嫩,而且品种既精又全,有康乃馨、马蹄莲、非洲菊、郁金香、勿忘我、黄扶郎、圣诞红、香水百合……被葱绿的蓬莱松和金鱼草映衬,显得五颜六色,争奇斗妍,充满生机,再配上藤编有柄花篮,手揉纸包装,翠绿色宽边蕾丝带打结,煞是好看,在各部门、单位送来的众多鲜花中最抢眼。窦安邦由于被一团白色围裹着,仿佛成了众香国里一朵雪白的睡莲,只不过像缺肥缺水缺阳光似的,整个呈蔫状。 其他人都陆续道了别,窦安邦的秘书本来要留下的,但是,秘书见戚建国没有要走的意思,考虑到领导之间也许有什么事要沟通呢,就进了套间,安慰窦安邦的亲属了。于是,这边只剩戚建国守侯在花丛旁,一会儿看看花,一会儿看看窦安邦;一会而看看窦安邦,一会儿看看花。后来,他替窦安邦剥了一个香蕉,递到了窦安邦嘴边。说:“老哥,放宽心,会慢慢好起来的,工作上的事情,您放心,我都安排了。给,吃个香蕉!” 窦安邦摇摇头,说:“不吃。吃不少了。” 戚建国说:“吃吧,再吃一个!” “不吃。” “吃吧!” 窦安邦对这种无聊的客套有些生气,甚至有些忍无可忍,回头一想,和戚建国发展成这种关系,不客套还能有什么呢。一个香蕉,不吃,反而显得生分了,只好张了嘴,像个不懂事的小孩似的,任凭戚建国一点一点往嘴里喂香蕉。其实在这之前,香蕉已经吃了不少了,凡是来看望的他的同事,听说他吃不了硬食,都争着要给他喂几口,妻子在一旁劝都劝不住,弄得他胃里涨得要命,真想反刍出来,喷他们一脸。 戚建国又把香蕉伸过来了。窦安邦一声叹息,有意找了个话题,说:“唉!都是脚气惹的祸。我死也不明白,我怎么就传染上了这种鬼病,我这人平时洁身自好,从来不乱用别人的物品。今天躺在这里,我隐隐想起来了,记得有次在机关洗澡,穿过别人递来的一双拖鞋,记不得他妈的是谁了。”窦安邦本来不愿给戚建国说这些败走麦城的事情,和脱了裤子给他看没什么两样。这事给其他人怎么说都可以,惟独不应该给戚建国说的。但是,他实在怕戚建国再次把香蕉伸过来,就只好给他脱裤子了,脱裤子比吃香蕉好受一些。 戚建国浑身一激灵。 这一激灵就使戚建国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明白是哪个“他妈的”把窦安邦坑了。他窦安邦过于健忘,居然连“他妈的”是谁都想不起来,那是因为当时太飘飘然了。 但是戚建国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个“他妈的”就是范仕举。天哪!范仕举,——脚气病——范仕举——脚气病——范仕举。 戚建国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默默地注视着这个也许将永远永远从病床上度过余生的对手,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他觉得面前这个对手既可怜又可悲,对于这个对手在仕途上的终点,他预想了好多好多,惟独没想倒最终是这么个下场。病床上这个对手的身体状况,别说重返政坛继续当一把,能把生命之火多燃烧几年就很不错了。这个结局未免有些残酷,同时还有些荒诞和滑稽,够让人回味一段时间的。这层意思,他当着窦安邦的面当然不能表露,他也没有继续迎合脚气这个话题,而是话题一转亲昵地说:“老哥您别想远了。好好养伤吧!我们还等您病愈后继续为全县人民掌舵呢。” 一句话,使窦安邦悲从中来,他本来想表达一番保住小命就不错了还掌什么舵之类的话,猛然意识到戚建国的祝福里明显含有幸灾乐祸的意思。于是把刚刚张开的嘴又轻轻合上了,这一合,就什么也不愿说了。 戚建国步出病房,站在医院的走廊上,仰脸苍穹,喟然长叹。天上已缀满星斗,皎洁的月亮忽明忽暗地在云层中徜徉。从各个病房中挥洒出来的灯光,把洒满来苏的地面衬映地一片清冷。戚建国的思绪像奔腾的大海,在这朦胧的暗夜里喧嚣着、咆哮着,怎么也抑制不住。 范仕举的影子像个庞大的岛屿,塞满了他全部的脑海,使他所有的思维之舟裹足不前,难以航行。 拖鞋的事情,的的确确冤枉这小子了。那天在澡堂子,范仕举如果把拖鞋给他,那么,受害者将是他戚建国。至于会不会成为眼下窦安邦的下场,当然不能妄猜,但是,万一呢,这世界最不怕的是一万,最怕的是万一。从目前窦安邦的下场看,一切悲剧都在毫无预料中发生了。如果当初是戚建国穿了拖鞋,那么横遭万劫不复之难,不是没有可能。 他眼眶突然有些湿润。他非常崇拜三国时期的常山赵云赵子龙,特别是赵子龙为了营救刘皇叔的妻儿,舍生忘死,血染战袍,单枪匹马七出七进杀入曹营,赢得一世英明。如今这个范仕举,真有些当年赵子龙的意思了。宁可受辱,不欺君王,这是何等的气魄和风范。此时此刻,不能不说对范仕举充满由衷的感激,同时内心感到有些内疚。范仕举啊范仕举,脚气病啊脚气病!你他妈的范仕举啊! 戚建国想起了女儿的脚气病。 女儿的脚气病显然是范仕举传染上的。对于这个问题本身,他不想多走脑子,当初两个小青年谈情说爱,亲热起来,难免会有身体的接触,不被传染上脚气病简直是不可能的。自己想当年谈对象,面对喜欢的女性,也不曾装得像唐玄奘,尽管那个年代比较保守,谈情说爱像地下工作似的,他也不是没有过激的冲动,记忆中,有次和一位喜欢的女知青抗着铁锨,赤着脚板从梯田地干完活,两人故意落在了下工队伍的后面,钻到生产队的麦垛子里亲热,他实在太喜欢她了,亲完嘴,还不解谗,又抱着对方粘满泥土的脚丫子吮了一口,竟然像品了茅台酒一样迷醉。现在,如果对脚气的事情下结论,他只能责怪两个年青人忽视了卫生,忽视了对传染病必要的防范。不能说这是个大事,也不能说是个小事,这是个个人卫生范畴的问题。 但是,但是你他妈的范仕举,把脚气带给我家孰可忍,把我女儿的肚子……孰不可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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